他伏在马背上,目光盯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矮丘,丑时过了三刻,东路巡逻队该到折返点了,再往前走一炷香,他们的背后就是空的。
那赫深吸了一口气,将腰间的弯刀又紧了紧,一名千户策马靠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万户,弟兄们都到位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那赫没有回头,只应了一声,副手犹豫了一下,又问了一句。
“万户,统领那边……”
“不该你问的别问。”
那赫的语气硬邦邦的,副手立刻闭了嘴,那赫的目光穿过夜色,落在西面方向,看不见任何动静,端木察带着另外三千人,比他们早出发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收回目光,双手攥紧缰绳,端木察说,从东南方向插进去,将东路巡逻队吃干抹净。
那就吃。
……
西面,端木察带着三千骑兵横切向西路巡逻队的行军路线,马速比那赫那边快了一截,他没有走草地,而是专挑那些被牛羊踩出来的硬土小道,马蹄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,他骑在队伍最前方,双戟挂在身侧,随着马步的节奏轻轻晃动,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响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端木察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侧的亲兵百户。
“到哪了?”
百户压低身形,往前探了探。
“回统领,再往前两里,就是那个岔口。”
“嗯。”
端木察没有再说话,他将右手探向身侧,从鞍挂上取下那柄主攻的短戟,戟刃在暗处泛着冷光,他将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找了个最顺手的握法,然后抬起左手,取下另一柄主守的短戟。
双戟在手,身后三千骑兵同时放慢了马速,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,端木察策马走上了那道矮坡的顶部,居高临下,往南面看去。
远处的草原上,一条长长的黑影正在移动,火把稀疏,间隔很远,走得不快不慢。
安北军西路一千人巡逻队。
端木察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分不清是什么意思,他将双戟在身前轻轻一碰。
叮。
声音清越,顺着夜风传出去老远,身后三千骑兵同时拔出弯刀,刀身在暗处无声地亮了一下。
“传下去,不留活口。”
百户将这句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后传,传到最后一个人耳中时,端木察夹紧马腹,从矮坡顶部直冲而下。
三千骑兵紧随其后,马蹄声在片刻之间从闷响变成了轰鸣。
……
西路巡逻队,都尉孟山麾下千夫长李威,正骑在队伍中段,裹着件旧皮裘,缩着脖子抵御夜里的寒意。
虽然孟山前几天传来消息,声称敌军可能会找准机会袭击辎重站,可连续多日平安无事,巡逻队的阵型比操练时松散了不少,前面探路的斥候跟大部队拉开了将近半里的距离,后面的辎重驮马也掉在尾巴上,整个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,弯弯绕绕。
李威打了个哈欠,再往前走两里就到折返点了,折返之后往北走,天亮前能回辎重站,还能睡一个时辰,他正想着,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李威愣了一下,耳朵竖起来,又震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了,马蹄声。
李威的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敌袭!!”
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喊出去,黑暗里便冲出一道黑影,速度快得不像话,那人手中两柄短戟在暗处划出两道冷光,直直地朝着队伍中段劈了过来。
李威只来得及拔刀格挡,戟刃砸在刀身上,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,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。
他还没稳住,对方的第二柄戟已经到了。
这一下更快,更狠,戟尖从下往上挑,李威本能地侧身,戟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,将皮甲割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李威张嘴想要组织反击,但话到嘴边又被对方劈来的第三戟逼了回去。
三戟,劈、挑、刺,招招要命。
李威拼尽全力挡住了前两戟,第三戟没挡住,戟尖从他的肩胛骨下方直贯而入,刺穿了整个胸膛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透出来的戟尖,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血沫从嘴角溢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
端木察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,右手一拧,将短戟从李威体内拔出来,带出一蓬黑红的血。
李威的身体从马背上栽了下去,砸在草甸上,滚了两圈,彻底不动了,端木察没有看他,双腿一夹马腹,继续往前冲。
他身后的三千骑兵已经撞进了巡逻队的队列里,如同利刃切入豆腐,安北军西路巡逻队被从正中间截成了两段,首尾不能相顾。
“杀光他们!”
端木察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。
游骑军残部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凶悍,弯刀在暗处划出一道道弧光,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,他们不计伤亡,以命换命,前排的倒下去,后排继续往前冲。
半炷香,战斗在半炷香内结束。
安北军西路巡逻队千人,从千夫长李威到最后一个士卒,无一活口,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,血渗进草甸的泥土里,将绿草染成红色。
端木察坐在马背上,低头看着自己戟刃上缓缓滴落的血,神色平淡。
“折了多少?”
百户策马过来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回统领,弟兄们折了近三百。”
“嗯。”
端木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,他将双戟在袍角上蹭了两下,将血渍擦去大半,随即插回鞍挂。
“打扫战场。”
“战马、兵刃、弓弦、甲片,凡是能用的,全部带走。”
百户领命而去。
端木察偏过头,望向东面的方向。
那赫那边,应该也快了。
……
东面,那赫的三千骑兵埋伏在一道浅沟后面,沟不深,刚好能藏住人和马,所有人蹲在马侧,有的靠着马腹闭目假寐,有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远处传来了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东路巡逻队回程了,那赫的心跳得很快,他控制着呼吸,将手按在刀柄上,感受着掌心渗出的汗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在远处晃动,那赫透过草丛的缝隙数了数火把的数量。
百余只火把将周围照的发亮,那赫眯了眯眼,没有立刻动,而是等到火把的光从他们头顶上方过去,等到巡逻队的尾巴也走进了伏击圈。
过了片刻,那赫猛地睁开眼。
“杀!”
三千骑兵同时翻身上马,从浅沟后方一跃而出,如同一群饿狼扑进了羊群。
安北军东路巡逻队毫无防备,队形瞬间被冲散,火把落在地上,被马蹄踩灭,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那赫冲在最前面,弯刀在暗处划出一道弧光,直奔巡逻队领队的方向,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反应极快,在那赫冲到面前时已经拔刀格挡,两刀相交,火星在暗处溅了一地。
“敌将通名!”那赫喝了一声。
对方没有答话,只是咬着牙将刀往上架,试图将那赫的弯刀弹开,那赫没有给他机会,左手的短刀已经刺了出去,从对方刀法的空隙间直插咽喉,领队的身子猛地一僵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,血从刀口处涌出来,浸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那赫将短刀抽回来,拔转马头,继续往前冲,身后是金属碰撞声、惨叫声、马蹄踩在肉身上的闷响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炷香,安北军东路巡逻队全军覆没,一千人的巡逻队,最后连一个放出求救信号的都没有。
那赫策马站在满地尸骸之间,低头看着自己刀刃上的血,大口喘着气。
“伤亡多少?”
千户策马过来,声音发颤。
“回万户,弟兄们折了不到五百。”
那赫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偏过头,望向西面。
那边,应该也打完了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两支队伍在预定地点汇合。五千余骑兵散布在一片矮丘后面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欢呼,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舔舐伤口、检查兵刃、给战马喂水。
那赫策马到端木察面前。
“统领,东路巡逻队已全歼。”
端木察坐在马背上,目光从那赫脸上移开,望向南面,南面三十里外,是第二辎重站。
端木察沉默了片刻,嘴角忽然弯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那赫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端木察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看一场烟花。”
……
第二辎重站,王禾被号角声惊醒的时候,手还按在枕边的刀柄上。
王禾翻身下床,连外袍都来不及披,抓起甲胄就往望楼上跑,望楼上的哨兵已经将警锣敲得震天响,远处火把密密麻麻,尘土大起,遮天蔽日。
王禾冲上望楼,抓着哨兵的衣领。
“多少人?”
哨兵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看……看不清,少说五六千!”
王禾松开手,探头往南面看去,火光映照下,无数骑兵正高速逼近,马蹄声如同闷雷,从南面滚滚而来。
“传令!”王禾的声音嘶哑,“全军依托壕沟、拒马、车阵死守!”
“弓箭手上墙!”
“辎重车推到外围!”
“拒马再布三道!”
命令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,辎重站里乱成一片,但好歹是经过先前那次袭扰后加固过的营地,步卒们手忙脚乱地各就各位,弓手爬上望楼和车顶,将弓弦拉满。
壕沟外侧,三道拒马已经布好,铁索横拉,将整个营地的外围封得严严实实,骑兵抵达壕沟外约两百步时,速度慢了下来。
王禾松了一口气,他们没有直接冲车阵,但下一秒,他的脸色又变了,那些骑兵没有停在射程之外,而是分散成了数股,沿着壕沟外围开始高速驰骋,跑出长长的弧线。
“娘的,又来?”
话音未落,无数火箭从那些奔驰的骑兵手中升空,划过漆黑的夜空,精准地射向辎重站内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和帐篷。
“灭火!”王禾嘶声大喊,“快灭火!”
步卒们提着水桶冲过去,但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扑救。
一处粮草垛被引燃,火光冲天。
两处,三处,火光将整个辎重站照得如同白昼,浓烟滚滚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王禾站在望楼上,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高速驰骋的骑兵,咬牙切齿。
“放箭!”
弓弩手们纷纷放箭,但那些骑兵跑得太快,箭矢落在他们身后,连马尾巴都没碰到。
但他没办法,骑兵不冲阵,弓箭手射不中,出壕沟追击就是送死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火箭一支接一支地落进营地。
辎重站里乱成一片,惨叫声、呼喊声、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混成一片。
王禾朝着身后高台上的士卒开口大喊。
“点燃烽火,给周遭巡逻队传信,让他们前来支援!敌军冲不进来,全力灭火!”
高台之上,士卒将火把扔进高台上铺满干草的大锅之中,火,轰的一下就起来了。
干草本就易燃,火舌瞬间铺满大锅,整个高台此刻变成了一支大型火把。
火光冲天而起,在漆黑的夜幕下,那道巨大的火焰,方圆十里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端木察骑在马背上,勒住缰绳,看着那道冲天的火光,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,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焰,亮得有些吓人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座高台上的火焰越烧越旺,在草原的夜风中如同旗帜。
方圆二十里内,所有能看到这道烽火的人,都在那一刻勒住了缰绳,抬头望向南面。
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宁静的夜晚被喧嚣与火光夹杂着号角声彻底打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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