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三言情小说>历史小说>白衣卿相>0042【花窗偷窥】
  李觏三年前病逝,弥留之际将毕生心血著作,交给亦友亦徒的陈次公整理。

  陈次公是李觏的妻弟(妻子的堂弟)。

  他为李觏写了墓志铭,又主持李觏的丧事。接着撰写李觏年表,整理其遗留的学术稿件。

  这些稿件整理完毕,已派人送去汴梁那边,交给曾巩、陆佃、邓润甫等同门刊印。

  王安石此时正在拜读,后来大量吸纳进新学,成为熙宁变法的指导思想。

  所以陈次公是什么地位?

  八大家之一的曾巩,陆游的祖父陆佃,都要尊称他一声大师兄!

  “汉杰,你总算来了。”余靖热情相迎。

  陈次公作揖苦笑:“短短半年时间,余公连写五封亲笔信。我若不来,这信怕是没完了。”

  余靖拉着他进去坐下:“广州州学没有名师,士子学业难以精进,只得请求汉杰出马。《李先生集》可编完?”

  “编完了,今年就能付梓,”陈次公说道,“我是考不上进士的,让我来教授学生,恐怕会误人子弟。”

  余靖笑道:“汉杰过谦了。以汉杰之才,便在太学直讲也绰绰有余,更何况只是教授广州州学。”

  两人煮茶聊起旧事,每当谈及李觏,就不由唏嘘感慨。

  闲聊一阵,余靖唤来仆童,令其去书房拿文章。

  不多时,女儿翩翩跟着仆童跑来,笑嘻嘻说:“阿双笨死了,怎也找不到。我那天看到爹爹夹在书里。”

  余靖对女儿说:“这位是陈二叔。”

  “陈二叔万福。”翩翩立即屈身行礼。

  陈次公欣喜道:“这是翩翩?上次见面,她才两三岁吧。我一抱她就哭,哭得鼻涕冒泡,给糖吃都哄不好。”

  “哈哈哈!”

  余靖开怀大笑。

  翩翩羞赧低头,心里却在埋怨:这老头好没道理,一见面就提我的糗事。

  余靖把那张纸递过去:“这是今年州学录试,一个考生写的大义文章。”

  “是我帮爹爹抄的。”翩翩邀功转移窘境。

  陈次公拿到文章以后,先夸赞抄写者的书法:“字迹娟秀,清丽无邪。”

  翩翩说道:“我每天都有练字。”

  陈次公接着仔细阅读,脸上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思考。良久,他才问道:“这位考生,年龄几何?”

  “今年十七。”余靖回答。

  陈次公皱起眉头:“文中的三纲八目,会不会是他师长所言?”

  余靖摇头:“这个学生,没有老师。他家是五等户,从小没钱读书,只能去村学偷听。就连县考所用《礼部韵略》,都是他捕杀盐匪立功,用官府赏钱去买的。”

  陈次公惊讶无比:“此贤人之类也!”

  孔子把人分为三等:上智、中人、下愚。

  上智不用教,下愚教不会。

 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,都属于中人之资,是施行教育的主要对象。

  李觏对此进行细分,把中人再分为三等。那些一教就可领悟道理,明心见性且能为善的中人,可以称之为贤人。

  陈次公身为李觏的大弟子,自然也持这一套观点,直接把徐来归类为“贤人”。

  余靖笑着说:“贤与不贤,尚未可知。但聪明是肯定的,他上次来见我,言称自己想进州学读书。用一首诗就逼我不得不录!”

  “什么诗?”陈次公愈发好奇。

  余靖居然张口就背诵:“造物无言却有情,每于寒尽觉春生。千红万紫安排著,只待新雷第一声。”

  陈次公听罢,当即拍手赞叹:“妙哉,妙哉!如此英才,吾当得而育之。余公若早寄来此诗,就不必连发五封信了。”

  余靖说道:“他还有自己的一套论语新解。等他来了以后,且与你当面诉说。”

  “爹爹,那个徐来也要来家里?”翩翩问道。

  余靖点头:“嗯,就要来了,你避一避。”

  此时的女子,虽没有太多礼法约束,但大家闺秀还是要讲究的。

  翩翩又坐了一阵,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,便向余靖和陈次公告退离去。

  但她没有走远,穿过一道月门,闪到花窗后面偷看,想知道父亲赞赏的才子究竟长啥样。

  “晚生徐来,拜见余相公。”徐来作揖问候。

  余靖介绍说:“这位是陈先生,州学新任教授。”

  徐来再次作揖:“学生徐来,拜见陈教授。”

  陈次公仔细观察一番,随即点头:“礼节之下,藏着一股傲气。极好!”

  翩翩趴在花窗后面,此时也在偷偷观察。

  去年徐来做壮丁那会儿,肤色偏黑,常年劳作被晒黑的。这几个月没怎么晒太阳,已经变得白净了许多。

  个子还算高,可惜比较瘦。

  一来正是往上窜的年纪,只长个,不长肉。二来从小营养跟不上,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。

  他还穿着一身短褐,只论衣服的价钱,连余靖家的内宅仆人都不如。

  翩翩心想:相貌也就还行,比我那几位兄长好看。

  她那些哥哥们,都继承了余靖的矮个子,怎么吃肉也长不高。矮墩墩的,自然显不出英俊。

  翩翩的生母是歌姬,能歌善舞,身材非常高挑。可她受父亲遗传拖累,身高跟寻常女子差不多。

  幸好容貌随生母。

  她五姐就挺倒霉,长得更像余靖一些。

  有人在偷窥?

  花窗距离石桌,只有几步之遥,徐来瞥见有脑袋在晃动,下意识的朝那边望去。

  只见一个少女,头发梳成双鬟,用鹅黄绢带束着。髻上别无珠翠,仅斜插一支银簪。

  “呀!”

  两人的视线对上,翩翩吓得连忙缩头,猫着身子往宅屋跑去。

  嫡母林氏正在绣花,停针笑问:“急匆匆的跑什么?”

  “忘了拿东西。”翩翩说着就溜进自己房里。

  侍女语儿问道:“小娘子,你怎么了?”

  翩翩低声说:“我刚才看到那个徐来了。”

  “英俊吗?”语儿非常八卦。

  “嗯,”翩翩仔细回忆,“还算可以,就是太瘦了,长得跟竹竿一样。比我那几个哥哥好看,但不如两位表兄。也不对……表兄虽然英俊,但我不是很喜欢……这位徐秀才怎么说呢?”

  翩翩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。

  语儿被勾起兴趣:“快带我去看看。”

  “好!”

  她们平时没啥娱乐活动,尤其是到了广州以后,人生地不熟,连闺中密友都找不到。

  余靖很少邀请客人到经略使后院,就算偶尔请了,也至少四十岁以上。

  徐来是第一个到此的少年人。

  主仆俩就跟做贼似的,偷窥男子还在其次,主要是觉得很新鲜刺激。

  “脚步轻一些,莫要发声。”

  “我晓得。在哪儿呢?”

  “你趴在花窗后面就能看到。”

  “看到了,看到了。”

  “往旁边让一下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小院里,徐来已坐在石凳上。

  陈次公询问他一番基本情况,便说道:“你对《论语》有新解?”

  “上次呈给余相公的,临时写就比较粗陋。最近两个月,学生又补了一些。”徐来竟然从怀里掏出《论语刍议》。

  这货早有准备!

  陈次公接过来翻阅,一下子就挪不开眼睛。

  他潜心治学数十年,连科举都懒得去考,只被推荐考了一次制科。其学术之渊博,放眼整个大宋都排得上号。

  当然,他想考进士很难,因为其学术思想过于新锐!

  只随便扫了几行字,陈次公就感觉很别扭。

  徐来的某些观点,他极为赞同。但也有一些观点,他非常抵触,甚至生出敌视情绪。

  陈次公再次认真打量徐来,仿佛眼前是一块遍布瑕疵的璞玉。

  他想要细心雕琢,又怕伤了璞玉的本真。

  思考良久,陈次公说:“你既只学过《论语》,那就安心在外舍学别的小经。若有闲暇,可来内舍听我讲课。”

  “多谢先生通融!”徐来说道。

  陈次公又问:“三纲八目你是怎么总结出来的?”

  徐来说道:“偷听村学老师讲课啊。原文本来就在那里,我第一次听就知道了。”

  陈次公:“……”

  余靖:“……”

  两位老先生瞬间无语,这他妈都说的是什么话?

  余靖也是抠门,竟不留徐来吃饭,勉励几句便打发走了。

  等徐来离开以后,余靖哑然失笑:“他说得不错,原文就摆在那里。只是吾等熟读经书,犹如家里放着宝贝,天天可见而视为寻常之物。”

  陈次公感慨:“此子有贤人之资,千百年难遇。但观他《论语刍议》,过于粗野狂放。我不知该不该纠正,怕把他给纠歪了。”

  “顺其自然吧。”余靖说道。

  花窗后的主仆二人,脑袋已经缩回去。

  语儿说:“相公和那位老先生,对他评价好高啊,真真是一个大才子。就是衣裳不好看,我想买一件漂亮衣裳给他换上,说不定能显得更风流倜傥。”

  翩翩打趣道:“这就看上了?不如我把你许配给他,还给你准备一些嫁妆。”

  “我才不要。”语儿脸色羞红。

  翩翩只觉得徐来相貌还行,她的贴身侍女却已春心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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