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把土拍实,站起来。

  “刘婆子被调走了,太子妃不会再用同样的招数。下次她会亲自出手。明天是赏花宴,备了雨前龙井,请了全东宫的女人。”

  她把水瓢放进桶里,看着毓庆宫的方向,“我也该去谢恩了。”

  隔日,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素心来澹棠居传话,说太子妃明日设宴赏花,请苏昭媛务必赏光。

  苏棠应了。

  素心走后,红梅压低声音说赵嬷嬷今早被太子妃叫去了正院,不知说了什么。

  苏棠心里有了计较——太子妃要亲自出手了。

  她让红梅去把那件月白褙子熨了,又让青柳去包一包新晒的蔷薇花干。

  当晚,苏棠盘腿坐在榻上,把珠子叫出来复盘了一遍这几日的布局。

  刘嬷嬷的苦杏仁汤,她接了,没戳穿,留了把柄;

  赵嬷嬷,她送了糕,试探了态度,对方回了“当归根要埋深”,是中立但偏她一分;

  刘嬷嬷,她送了桂圆干,又让红梅传了话,让刘嬷嬷以为她还在喝汤;

  太子妃,她请了全东宫的人明天去赏花,打算当众揭穿她。

  行,那就明天见。

  她倒要看看,太子妃的赏花宴上,到底谁先翻脸。

  第二日晨起,等苏棠走进毓庆宫时,不光园中花团锦簇,殿内也坐满了如花似玉的女人们。

  太子府现除了太子妃,侧妃赵媛儿,还有程庶妃、楚良娣、王昭仪、孟孺人等近十位侍妾,个个皆是绝色佳人。

  其中侧妃赵媛儿是丞相之女,皇后之侄;

  其它身份较高的是程庶妃,乃四品将军之女,其袓上是与太宗打天下的开国功勋;

  还有王昭仪,是王御史之孙女,大约唯有苏棠是罪臣之后,出身最低。

  苏棠出现的那一瞬,无数道带着探究、好奇和怨恨的目光交织在她身上,像是要刺穿她的肚皮。

  苏棠只当感觉不到,款步走到中间行礼。

  太子妃端坐主位,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茶,身后站着四个丫鬟,赵嬷嬷立在侧旁,垂着眼静默。

  苏棠行礼:“妾身给太子妃殿下请安,娘娘千岁。”

  青柳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凌云髻,挑了两只梨白玉簪插于发间,让鸦黑的头发更显得柔亮顺泽。

  一袭米粉色如意流云纹长裙,简单大方又衬得她清灵可人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太子妃的声音温柔含笑:“有了身子的人,不必跪那么实。”

  她的目光落在苏棠小腹上,停了一瞬,肚子还没显怀,腰线既然比寻常通房还要窈窕些。

  “脸色比入府时好了。”

  太子妃笑了一下:“周太医开的安胎方可还吃着?”

  “吃着呢。太子妃娘娘费心。“

  赵嬷嬷端上红漆托盘——一套藕荷色衣裳,一锭五两的银子。

  “衣裳是去年制的,料子不算好,你先将就。银子是额外的赏,你收着。“

  去年旧衣,最次料子。

  五两银子,呵,打发叫花子的手笔。

  苏棠接过银子,没碰衣裳。

  红梅快步过来接过赏赐的衣物:“多谢太子妃赏赐。衣裳我就不拿了,臣女身量小,怕穿不出娘娘的气度。“

  太子妃眼底冷了一瞬,倒是个谨慎的。

  “坐吧,尝尝这个。“太子妃亲手推了一盏茶到她面前。

  碧螺春,汤色清亮,香气宜人。

  苏棠端起茶盏,拇指摩挲杯壁,灵珠毫无反应。

  如果是烈性毒,灵珠本能就会预警。

  什么反应都没有——要么茶干净,要么这毒超出它的识别范围。

  她选第二种。

  “多谢娘娘。“茶盏凑到唇边,嘴唇碰了碰杯沿。

  没喝,笑着放下。

  “臣女近日孕吐厉害,闻茶味就不舒服,失礼了。”

  太子妃笑了笑,像是察觉不到她的警惕。

  赵嬷嬷在旁边多看了她一眼。

  这丫头方才嘴唇碰到杯沿了——碰了没喝,是察觉了什么?

  厅里安静了几息,气氛不同寻常。

  连迟钝的陈良媛也停下来跟旁边王昭媛小声议论,小心打量着苏棠和太子妃。

  太子妃端起自己的茶盏,正要开口——

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男人的步子,沉稳中带一丝着急。

  萧晏推门进来,毓庆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
  “殿下——”太子妃的笑容瞬间完美,明艳端方。

  萧晏向太子妃点头颔首,却并不说话。

  视线扫过所有人,最后落在苏棠身上——她站在下首,手里端着一盏没喝的茶。

  “孤来查毓庆宫的账。”

  太子妃一怔:“殿下怎么不提前——“

  “需要提前?”

  他已经在桌边坐下,随手翻起账册,头也不抬,“你是觉得有不能查的?“

  太子妃的笑容僵了一瞬,迅速恢复。

  “殿下说笑了,毓庆宫的账一清二楚。”

  苏棠注意到——他坐的位置刚好在她和太子妃之间。

  左腕袖口微卷,青筋隐现。

  蛊虫在躁动,但她在这里,蛊虫应该安静才对。

  他翻了两页账册,忽然停了。

  指尖点在某一行上,抬眼看向太子妃。

  “上个月药材支出这一笔,给谁用的?“

  太子妃脸色微变:“回殿下,是臣妾的调养方——“

  “孤不记得你有需要用龙须草的方子。“

  毓庆宫瞬间安静。

  太子妃端起茶盏,遮住了半张脸:“殿下消息灵通。龙须草是臣妾让人种的,不碍事。”

  抬眼瞥苏棠一眼,心里暗恨,太子为了这小贱人给她没脸。

  很好。

  萧晏没接话,合上账册站起来。

  太子妃叫住他:“殿下难得来一趟,不喝杯茶再走?“

  她亲手倒了一盏新茶,递过去。

  萧晏接过茶盏,并不喝,他转身看向苏棠:“你为何不喝?”

  苏棠:“臣女孕吐——”

  “端过来。“

  她愣了一下。他伸出手。

  她把茶盏递过去。

  他接过来,低头闻了闻——

  然后当着太子妃的面,当着赵嬷嬷的面,当着满厅丫鬟的面,一饮而尽。

  毓庆宫死一般的安静。

  太子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赵嬷嬷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中有些慌张。

  萧晏放下茶盏,擦了擦唇角。

  “碧螺春不错,不过不适合有孕的人。”对太子妃说的,语气平常,像在聊天气。

  然后转向苏棠:“走吧。“

  苏棠不敢看太子妃快要喷火的眼睛,跟在他身后半步,走出毓庆宫。

  她心里疑惑,他替她喝了那盏茶,他知不知道那茶有问题?

  他步子忽然停了。

  “以后她请你喝茶,让青鸢先来知会孤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很低。

  “殿下——,青鸢是谁?”

  萧晏一挥手,旁边树影后面鬼一样出来一个人,抱剑沉声应道:“是属下。”

  苏棠下意识退一步,讶然看着突然出来的暗卫。

  萧晏一挥手,人立即退回树影里不见踪迹。

  他转身看向还在四处张望的苏棠,心里软了几分:“你看顾好自己,那盏茶,孤会查。“

  说完匆匆离开,看样子应是有要事要办。

  苏棠站在廊下,看着他墨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拇指蹭了蹭腕内侧。

  呵,是护也是监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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